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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被情色与权欲包装出来的大师
来源:高仿字画网 发布时间:2016-09-17 17:11:06

本文由高仿字画网www.gfzihua.com 发布!   2016年9月17日

    阅读《沧海》和《沧海之后》,真不是一次愉快的行旅,甚至堪称“苦行”。何出此言呢?盖有两重原因:绝望之书和失败之书。好在我是把这书当成劣酒来喝的:明知是勾兑,成分不纯,喝了就高,高了会很难受,但还是一仰而尽,爱谁谁——也是醉了。读之前,因多少了解一些书的背景和口碑,乃至《沧海》(上、下)在我的书架上一睡十年,竟未敢开卷。直到《沧海之后》付梓,我才在心中对自个说:臭豆腐再臭,一旦启封,味道既出,也就到这儿了吧,我何不亲口尝一尝呢?结果,到底还是给呛着了。——先从我的绝望感谈起。
《沧海》和《沧海之后》,均为纪实体,或曰非虚构作品,写的是作者先后与两位前辈艺术家的恩怨纠葛:前者是刘海粟,后者是丁绍光。二书有一定的连续性。作者简繁1982年毕业于南京艺术学院(南艺),是刘海粟生前所带的唯一研究生和艺术助手。1990年8月,赴美留学,又卷入了与旅美艺术家丁绍光的一段扯不清的缠斗,其间还有老师刘海粟的牵涉,真正是“剪不断,理还乱”。
作者自1979年考入南艺,攻读中国画硕士学位起,跟随刘大师逾六年,是刘事实上的秘书、助手兼贴身仆人。后又在美国洛杉矶,与大师同沦为“天涯畸零人”,一起“走向世界”,知之不可谓不深。他从一开始便意识到刘海粟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重要性,故有意识地搜集一手资料,记了二十多万字的笔记,录了128卷刘海粟谈话的录音;海老故世后,又录了夫人夏伊乔的谈话录音151卷磁带。因此,“我写的不是传记,也不是纪实性的小说,书中的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,乃至于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”——对此,我丝毫不怀疑。因为作者根本就无需造神,造神者恰恰是传主自己——刘海粟和丁绍光,特别是刘海粟——作者只需从传主的叙述中挤干“水分”,抽出“干货”即可。
刘海粟的自我造神由来已久,“神话”比比皆是。其荦荦大者,如作为“艺术叛徒”、“东方画坛的狮子”,建立了中国第一所美术学校,第一个使用人体模特云云。但据艺术史学者陈传席的考证,中国史上最早的美术学校是三江师范学院(后改名为两江师范学堂,即今天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前身),创办于1902年。稍后,上海徐家汇出现了由外国人办的美术学堂。1908年,周湘从日本、欧洲学画归来,先后在上海开办了布景画传习所、上海油画院等四所美术教育机构。据简繁记录周湘之子的陈述,在其中的一所,刘海粟也曾短暂研习。但其人行为不检,“胆大妄为,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在学堂里抱着丫头亲嘴”,被周赶走。

刘海粟声称自己创办的美术学校上海图画美术院(即上海美专前身),其实起步于1913年,创始人和首任校长是乌始光,第二任校长是张聿光,刘海粟当时才17岁,并未受过正规美术教育,挂名副校长。而首倡人体写生,并最早在创作中尝试用裸体模特的“始作俑者”,是李叔同,此乃美术史常识。早在东京美术学校留学时期,李叔同就以房东的女儿雪子为模特,开始了人体写生,后雪子成了李的第二位妻子。回国后,李在浙江第一师范高师图画手工科教人体写生,应该也早于刘海粟。

刘海粟虽然很早就跻身名流,却喜欢攀龙附凤,或炫耀与他们的关系,借以抬高自己的身价。而他所炫耀的“资本”,则真真假假,闪闪烁烁,一生中屡屡提及,可每次的说法都不一致,乃至漏洞百出,令人暗笑。如他对弟子简繁曾如此谈及陈独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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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,共产党最早是陈独秀成立的。这个人有学问,在北京大学做教授的!“五四”的时候同胡适……还有我,一起领导新文化运动,地位高得不得了!所以,他们把他关在监狱里,给他的条件还是很好,两间房子,里面一间睡觉,外面一间当书房。他一见到我,高兴啊!拥抱!他说,海粟兄,你是旧艺术的叛徒,我是旧社会的叛徒,我们都是叛徒,都是伟大的叛徒!噢——这个话说得多好!没有学问说不出来啊。他说,你敢第一个画人体模特儿,同军阀孙传芳斗,你刘海粟了不起啊!我说,你在法庭上那样大义凛然,你才是真的伟大!陈独秀说,我们都伟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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诸如此类仅见诸于刘个人的表述,在其它任何地方都死无对证的“孤证”,俯拾皆是。

刘海粟生前屡屡宣称,周恩来是他的“老朋友”。八十年代,邓颖超对刘海粟的接见,似乎强化了刘的“证据链”。刘“用大拇指从正面指着自己的胸脯”,对简繁说:“这件事最说明问题!这次邓颖超请我去,不是说随便弄个饭店,吃一顿饭就算了,她是请我到她的家里去做客,很高规格的!她说,我欢迎你来我的家里做客啊!我和恩来三十年代就知道你刘大师了!”“真的!从前在法国的时候,周恩来、邓小平就叫我刘大师、刘大师的。”说到得意处,又再次端出与徐悲鸿的个人恩怨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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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3年,周总理就请我去北京,结果徐悲鸿害怕极了,给毛主席和周总理写信,到处散我的传单。他现在这个老婆廖静文,也到处写信,散传单。有许多人不明真相,都受她的影响。《张玉良传》本来预备好了要拍电影和电视的,剧本已经统统弄好了,拿来给我看过了,但是上面指示不同意拍。噢——邓颖超这个人了不起!她懂!我告诉她,我很怀念周总理啊,时常想起当初在巴黎一起闹革命的事情。真的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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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的说法,令其传记作者柯文辉异常困惑:“老先生说他和周恩来在法国的时候就是老朋友了,我查了一下,周恩来离开法国是1924年,老先生第一次去法国是1929年,起码时间就对不上。但是我只能按照老先生交待我的写,还是那句话,我不写他可以换别人写。”
另据书法家谢稚柳的回忆,周恩来不仅生前从未见过刘海粟,甚至对刘的历史问题(汉奸嫌疑)相当恼怒。陈传席则考证出刘曾上过由周恩来主持的重庆《新华日报》(1945年8月23日)的“文化汉奸名录”,在周作人、管翼贤等人之后,位列第六。名字下面的文字说明写道:“这位有名的画家在太平洋事变后由南洋到上海,受到敌伪的利欲的引诱,下了水,公然对伪新闻记者发表谈话,称颂‘大日本’的‘王道’了。”
刘海粟与徐悲鸿结怨之深,可追溯至1932年的“徐刘论争”。此前,刘海粟第一次从欧洲归来,在上海举办画展,动静不小,颇受舆论关注。一位叫曾今可的作家在《新时代》杂志上发表了一篇评介文章,称“国内名画家徐悲鸿、林风眠……都是他(刘海粟)的学生”。徐悲鸿作为饱沐欧风美雨的艺术精英,自视甚高,出国前短短数月的学艺经历,不提倒也罢了,冷不丁被人拎出来,大为光火,遂投书报端,指刘海粟用一张与法国美术学校校长的合影照片招摇撞骗,欺世盗名,“伟大牛皮,通人齿冷”;“今流氓西渡,惟学吹牛,学术前途,有何希望;师道应尊,但不存于野鸡学校……蟊贼败类,无耻之尤也”。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刘海粟,相隔一天,也在《申报》上刊登《刘海粟启事》,愤而应战,骂徐为“枭獍之徒”,“惟彼日以‘艺术绅士’自期,故其艺沦为‘官学派’而不能自拔”。四天后,徐悲鸿再次在《申报》上发文回应,措辞更为尖刻。但这次刘海粟居然忍住,未再对骂。据刘后来回忆,“在看到徐悲鸿的第二个启示后,想要提笔再战,写到一半的时候,收到了蔡元培和梁宗岱的信。两人都劝他,说刘海粟的名气比徐悲鸿的大,如果再要笔战岂不是帮他人提高知名度?不要把精力白白浪费在争闲气上。”当然,这只是刘一厢情愿的说辞,并无蔡、梁二人的原信佐证。
刘海粟与徐悲鸿三十年代结下的梁子,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两条不同的艺术道路,多少有种“路线之争”的性质,一直到1949年后,都未见消弭,甚至愈演愈烈。刘海粟实际上是成了“徐刘论争”的失败者,对徐悲鸿进京,步步高升,而自己苦心经营的美专被人并掉,并弄出上海,变成江苏地方的学校始终耿耿于怀,内心一直不服:“现在他的学生都占着各个重要的位子。老实不客气讲,他那么多学生,没有一个是真正有学问懂得艺术的。”他曾对简繁坦陈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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解放以后我吃亏最大。因为全国都提倡苏联的院体派,同徐悲鸿正好结合起来,徐悲鸿追求的正好就是院体派。……噢——我完全被孤立了,痛苦极了!无奈极了!连学校也给他们弄掉了,逼迫我同意调整为华东艺专,做这个不伦不类的校长。徐悲鸿给他做中央美术学院的院长,又做全国美术家协会的主席。徐悲鸿拼命推行苏联院体派的东西,我是一直不买院体派账的,他又在北京,天天同中央的高层联系,动不动一个报告给你打到上头去。噢——痛苦极了!无奈极了!但是,我不屈服的!我天天画画,从来不管什么华东艺专不华东艺专的事情,我相信总有一天画会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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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海粟受伤之深,直到晚年,每每谈及徐悲鸿,必与“反动派”并称:“噢——我一直被打压啊!军阀孙传芳打压我,通缉我。国民党打压我,迫害我。‘四人帮’打压我,迫害我。徐悲鸿打压我,迫害我。他们统统打压我,迫害我!但是我从来都是不怕的!统统不怕!从来不怕!”但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,“徐刘论争”最终的胜出者却是刘海粟。而胜出的原因,不是别的,而是徐的短命和刘的长寿——诚所谓“谁笑到最后,谁笑得最好”。

民国时代的丹青人士,出于职业特点,与三教九流均少不了粘连,许多人身上都有或轻或重的江湖习气,如齐白石、张大千、溥心畬等。刘海粟身上,江湖气息更为浓厚,兴之所至,信手拈来,信口开河,女优名伶,黑道白道,尤其对自己的御女术和性能力,津津乐道,每每得意而忘形。如他说曾给蓝苹(江青)画过裸体画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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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个侄儿刘狮当年很风流啊,他同赵丹他们时常有来往,后来由他出面把蓝萍约来给我画过两张油画。前面一张是清晨欲醒还睡的姿态,后来一张是像安格尔那种样子的躺姿。噢——尤其是前面一张我花了很多功夫,画得好极了!一大清早,太阳光线还不是很强,淡淡地从窗帘外面透进来,噢——美极了!蓝萍这个人单说外表并不出众,但是她身上的……都非常好。还有一点,这个人倒是有一些艺术天分的。你同她说什么,她都能理解。……有一种女人,面相一般,但是身躯非常优秀。蓝萍就是这种女人。她好的东西都遮在衣裙里了,一般人不知道,所以不理解。只有真的见过了,你才会着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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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这画儿到底有没有,只有他和江青才知道。据他说,“文革”伊始,一群红小兵在他家院子里烧了一批画,其中,就有那两张人体油画。后来,“又来了一批‘四人帮’的特务,住在我家里搜,不停地审问。我猜想他们是冲着那两张画来的。这个时候幸亏已经被烧掉了,要不然就不得了啦”!
常在河边走,没有不湿鞋。刘海粟的“伟大牛皮”也有吹破的时候。刘海粟年轻时曾追求过、后成为他侄媳妇的童建人,曾对简繁讲过一个故事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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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听我先生说,校长(指刘海粟)在法国的时候很风流,他在咖啡馆认识了一个小姐,样子很高贵。刘海粟很会同小姐聊天的,聊得人家对他很崇拜。小姐就主动邀请他到自己的家里去做客。一间大房子,布置得漂亮,床也是很高级的,小姐说很崇拜他这个中国大艺术家,愿意让他弄。校长当然就弄了。小姐也很会弄。两个人这样那样,弄得很尽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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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好彼时傅雷也在巴黎勾留,刘海粟自然少不了向傅雷炫耀。傅雷是法国通,“比他门槛精,比他了解法国,说啊呀,你运气这么好,连这样的好事都能碰到,我在法国这么多年,怎么就没碰到过”!刘说“因为他有男人气质,有胆有识”。傅雷听之任之,并不反诘。翌日,却对刘说:“海粟,我带你去一个地方,很好玩的,可以看表演”。刘欣然前往,居然进了同一所公寓的大门,这才发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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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一个小隔间,墙上有很多小洞,有椅子让你坐着看。傅雷说,你从小洞往里看,里面有表演。刘海粟一看,啊!那个女的就是昨天同他在一起的,再一看,房间里的布置和那张床,就是昨天的地方!啊呀,刘海粟知道自己上当了,昨天他也在这里表演过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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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雷同刘狮夫妇是好朋友,“常常同我先生聊一些校长在法国的糗事”:“刘海粟开头很得意,那么漂亮的高贵小姐,无条件领他回家上床。你知道吧,喝咖啡的时候他同人家吹了很多,说自己怎么怎么了不起。其实你不吹,人家也会领你回去的,因为是卖票的嘛!而且卖得很贵的!”
刘海粟特爱展示自己作为渔色家的超能力,对女性的情热,持续了漫长的一生,耄耋之后,仍难抑对身边每一个护士、女生和女粉丝,甚至弟子带来的女性朋友“揣一把肥肌”的本体冲动,且屡试不爽。但所谓一物降一物,一报还一报——刘海粟对妇女的热爱,基本上是征服性、工具性的,缺乏恒久的热度和对爱情的经营,女人对他也不无“报复”。如他第二个妻子张韵士是妓院出身,最后却跟在刘任校长的上海美专管美术用品的一位工人私通;刘大师的最爱、从同为画家的侄儿刘狮手中抢来的第三任妻子成家和,后红杏出墙,跟一个姓萧的人怀了孩子——即后来香港的电影明星萧芳芳;连1944年嫁给刘海粟,与刘患难与共几十年的夏伊乔,其实在嫁给刘之前,也曾有过婚史,而且还生养过一个孩子。至于说刘大师之“唐璜”的风流根性,与这种内心的“苦涩”有无干系和因果关系,便不得而知了。
1989年6月,刘海粟携夫人夏伊乔从上海飞赴德国科隆举办画展。同年10月,转赴美国洛杉矶。先在侄子刘狮家借宿,后住进老年公寓。一对年龄加起来逾170岁的老人,在风烛残年切入事实上的准流亡生涯。简繁说:“刘海粟在海外飘零了五年,饱经冷落,一事无成,光是在洛杉矶金龄老人公寓里流的泪水,我想象就比他一辈子流过的总和还要多。”但刘海粟毕竟是刘海粟,一旦回到上海,“受到的仍是英雄似的欢迎”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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